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平澜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了宫门外的那些老兵,有一点点心软浮上来,让她不由地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我也不过是讲过一两个月的课而已,算不得什么授业恩师……”
“不!您……”严华宇显然因为她的举动而激动起来。
平澜扫了眼清旷的四周,远远走过几道宫内监的身影。她的神色忽然就淡下来了,连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如果大人心中存着对老身的几分念旧之心,那就请大人忘了你我曾有过的师生之谊吧!这儿是神都,是天子脚下,你既已登科,就只能算是天子门生。我……不过是皇上安抚的老妇人,哪配拥有如此显赫的门徒!”
她浅浅地笑着,依旧是乌州垅县吴波,淡定而从容,而她的话,也像是那两个月的授课,细密审慎间见真章,委婉隐约间见锋芒。
严华宇一愕,随即想到了宫门外的一幕,心中凛了凛,神色微见挣扎,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老师,您永远是华宇的恩师,即便藏之心底,也永不会变!”语罢,他躬身一礼,“请!”
平澜举目望向庄宇威檐的安元殿,心头浮过一屡不知名的叹息,举步走上那道道汉白玉阶。
“草民平澜,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因空旷而显得冰凉的大殿上,安息香冲破了几许冷意,闲闲淡淡地缠绕着龙柱,一圈一圈地上升。
御座上的人正紧紧地盯着伏地跪着的平澜,从她入殿始便盯着,直到她跪下,叩拜着自己,他才恍过神来。
然而,他却有种莫名的不真实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居然那么容易便找着了?宣霁是父皇的亲随,为什么父皇在世的时候找不着,到了现在,却轻易地就找着了?为什么?
他起身,绕开书案,直走向她。
身旁的内监看着眼前跪着的人与他所伺候的君王,只觉得很想叹气,那种压得心口沉甸甸的气,从贞平十四年开始便郁结着,一直到今天,已经憋得不行!
君王走至身边,并未叫她起身,只是驻足在她身前,玄色的龙靴那样清晰地映入眼帘,让她平静已久的心忽地一颤,一种说不清的刺痛便浮衍开来。
没来由地,君王有了些恼意,一句带着意气的话不经思索地脱口,“你把头抬起来!”然而说出口,他又觉得极不像话,觉得闷在他眼前的人定会笑话。于是,眼光中便带了层恼羞成怒的怨气,让他自己都讶异的孩子气!莫名的孩子气!
“是,皇上。”她应声抬起头,明明是带着些许情绪的要求,她却应得相当随兴,甚至,还有一抹连她自己也不自觉的慈霭与柔软。
浅淡的嗓音,似是什么挑动了记忆中的一根细弦,君王有些怔愣,不由自主地俯下身,“你……你就是,平澜?”
为什么有那么一点熟悉呢?难道曾经,他见过她?
是了,当年她追随父皇夺取天下的时候,他也已经出生,一定见过!熟悉也属平常。
有些讶异他纡尊降贵的举动,平澜微垂了目光,不禁扫过君王腕处系着的桃胡,微怔之后,她终于叹气出声,“回皇上,草民正是平澜。”
君王听着这声叹息,心中蓦地一紧,像是……像是曾经幼时的心悸一般,引得心房一阵说不清楚的紧缩。
“朕……是不是曾经见过你?”一定见过!那个时候,他那个年纪,一定见过的!
这问话一出,平澜倒是心平了平,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包括……那个‘七星’!她淡笑着抬起头,“皇上,您觉得见过草民?”
笑容刺眼得很,让君王瞬间抹平了方才莫名的心悸,人马上站了起来,“先皇一直下榜找你,你胆敢违抗圣旨,藏匿不见!你到底是何居心?”
“回皇上……”她正欲答,却听得外头一阵高声唱喝。
“娘娘驾到!”
没有封号,却是尊称,且能让当今皇上如此恭谨的,全天下,只有一人!
“母亲!您怎么来了?”君王立时挂起浅笑,迎了上去。
月白锦绣云龙的锦袍,烟色牡丹花罗的朝裙,典丽繁复的带扣,晃动着步摇钗钿过来。
一阵恍然袭上心头,平澜抑止不住地抬眸望去。
云鬓缭绕,典丽大方。
修月……
温婉有仪,举止合度,世事洞明,藏之于心。
行到头来,她忽地有些想笑,师父对她们七个一语成箴,不知为何对于自己却仍是看不透,亦或是,也已经看透了,却也如尘世俗人般无奈。
“你们都退下!”一入殿,她的目光便有些不稳,是不想一眼就看向那人的,当着自己儿子的面,许多事,许多情义,摊不开。只是,久经隔世的身影,那眼角一瞥,已是禁忍不住。
众人退去,安元殿里只剩下三人,静得发慌。
“皇上,你怎么可以让人如此跪着?”她跨前一步,似是要去扶,却又顿住,只是冷冷地质问着儿子。
“母亲,朕……”君王朝跪伏的平澜瞅了眼,一拂袍袖,“你起来吧!”
“谢皇上……太后恩典。”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刻,平澜有点重拾了很久以前的敏锐与深沉。
太后!一语出,便震住了两人。“你……”君王讶声想问,却叫自己的母亲止住。
“皇儿,母亲与这位故人是旧识,不知道皇儿肯不肯放人,让母亲先与她叙叙旧?”笑意点点,依旧温婉,容颜的老去似乎并带不走那身姿仪。
君王有些不愿,其实也觉得心头有许多疑问想问,却终于只是点了个头,笑道,“母亲都开了口,孩儿哪有肯不肯的!只是您别累着了!”
“那我便带着人走了!”她朝低垂着眼的平澜瞅了眼,似乎有些急切,竟不顾礼仪地上前拉住了平澜的手,往外殿走。
君王看着一行人离去,朝外殿唤了声,“青霜!”
“奴才在!”一年近五旬的内监便小跑着进来。
君王端着手中的茶盏,轻掀着茶盖,默了会儿才问,“朕记得,贞平十四年的时候,是你伴驾去的同西吧?”
“是,正是奴才。”内监心头滑过一丝凉。
“那,你见过她么?”冷肃的话如一柄刀锋,直逼了过去。
内监凛凛地打了个哆嗦,马上跪下,“回禀皇上,奴才,奴才好似见过。”
“好似见过?”
“回,回皇上,事隔那么多年了,奴才老来糊涂,已记得有些模糊了。”其实又怎会忘记?虽说第一眼并不深刻,虽说也并非美得让人过目难忘,但是,那一年之后,先皇每每望着那格书奁,每每拿出那一卷《霄汉》三叠,他便跟着回忆一次,重叠的记忆,每隔一段时日便刷新一次,又如何能忘?
“何以母亲也会认得她?”还如此熟识的样子。
“奴才不知。”
“你不知?那这禁宫里还有谁会知道!”君王冷哼。
“皇上恕罪,奴,奴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内监跪在地上,小心地回话,“皇上请恕奴才斗胆。那,那平澜……很早就跟着先皇,娘娘认得……这段事应该挺早,如果皇上想知道,问最早跟着先皇的人,他应该知道一些。”
最早跟着先皇的人?除了宣霁还会有谁?可是那个宣霁,他如果肯说,此番又何需等到把那个人都抓回来?
“你去!到母亲那儿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就伺候着!”
内监心中有数,然想起姜氏的严整,心头又寒过一重。“是,皇上。”
落日松杉覆古碑
恬静的春辉宫,秋日静静的洒下光来,空旷而明静。
两人对坐,却久久都不曾说过话。
终于,似是承不住这寂寥,有人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平澜闻言抬眸,似是有些惊异这一问,许久才一笑,“不是你要我来的么?”皇上仁孝,如果她不想让她来,在这长长的一个月里,随便开句口,自己便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想着想着,平澜便笑了开来,对面那人亦笑,许久才停下来,“修月,为什么要见我?就不怕我仍记着恨着?”
修月瞅了她一眼,举盏喝茶,“如今我如许地位,又何需怕你记着什么恨着什么?”说罢,她也一笑,满是自嘲,“曾经这么处过,也算是一起长大,我还会真的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
平澜一笑,也喝了口茶,“修月,时间过去,再深的恩怨也会浅淡,但有一些事,你我都不会忘记。”何需如此亲热?难道她们会忘了曾经的摔杯断义?
情义已断,所剩的,不过是残留记忆的旧迹,纵使重逢,亦只能一片荒芜!
“那你还来干什么?”修月很想冷下声音,却发觉事隔多年,每一年便如一世,如清泉洗过的记忆,究竟还能执意些什么?
“我来……”她声音一顿,目光中浮过一层涩意,“作别!”
人死灯灭,亦或者,有人间地狱。那么喝过孟婆汤,便什么前尘旧事也忘却了。终于,生生死死,爱恨情仇,休了!
“你觉得,你在我面前说出这番话来,很理所当然?”修月极深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放你入皇陵?”
“修月,我们……都老了……”一句叹息很重,似是压住了修月欲举盏的手,只那么僵着,一动不动。
“都老了?”修月将茶盏搁下,眼中浮现一抹似是刻意的怨恨,想瞅着她,却下意识地别开,“如果真的什么都可以过去,他为什么留下‘永不立我为后的’的遗诏?如果真的什么都可以放下,他为什么选立闳儿为君?”她语声一顿,却执意说下去,“他以为闳儿系着那颗桃胡便当真什么都记得!他以为这样,闳儿便会让你安然呆在乌州呆到老死!他以为……只要不让我为后,就永不会找你麻烦!他……终究太看轻我姜修月!”
“呵呵”平澜浅笑,既而大笑,“修月,你真的这么以为?你真的以为,这天下还有哪个女人是他放不下的?你真的以为,选立后继之君的事会因我而异?修月,如果你真这么以为,莫怪他要看轻你,我都要看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