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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贺龙率南昌起义的部队打到广东云落的时候,对一团团长刘达五说:“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占领广东的计划失败了,队伍也打散了。站不住脚就下海,你带一团当前卫,先把云落打下去。”
刘团长听到“云落”两个字,犹豫道:“云落不能打呀。”
贺龙问:“为什么?”
刘团长解释:“越大将越怕犯地名。你叫贺龙,又叫贺云卿。云落了,你这条龙也就完了,还能飞吗?云落一定不能打。”
贺龙哈哈大笑,说:“我不信神也不信邪。我这条龙,有云就飞,云落了可以钻海,钻不了海还有江河湖泊,仍然要翻江倒海的。”
“八一”南昌起义失败后,父亲贺龙果然在洪湖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关于这段历史,刘达五生前有回忆,父亲生前也多次讲过。没想到这段史实传回洪家关,竟成了家乡老人手中的证明,证明贺龙不是凡人,是投生人间的一条龙。
我终于明白,我虽然是贺龙的女儿,但父亲不属于我,只属于生他养他的人民。土家族始终坚持:贺龙是土家族的英雄,是土家族的母亲生养了他的父亲,又是土家族的母亲生养了他,他体内循环的更多的,四分之三的是土家族勇敢、剽悍而又智慧的血。洪家关的汉族乡亲们自然不肯“让出”贺龙,争议不下,便一站出一位读书识礼的老人说:“莫争了,汉族也罢,土家簇也罢,说到底是咱中华民族的一位大英雄。”
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象征。从这个意义上说,父亲贺龙确实无愧于龙的子孙,是真正的龙……
在我祖先的血液里,踊跃奔腾着一种精神:宁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这种精神一代又一代传下来。
从第四代起,洪家关贺姓按“大廷良士,文学兴邦,光宗耀祖,世代永昌”十六字排辈。
第五代是“廷”字辈,贺廷璧是父亲贺龙的曾祖父。咸丰四年,清政府为了镇压太平天国起义,横征暴敛以供军用。百姓缴不起税赋的,不是被抓就是被砍头。当太平军由粤入湘时,贺廷璧在洪家关一带聚集数千农民,揭竿而起,响应太平军,攻入县城。后与清军相待两年,终因寡不敌众,起义失败。贺廷璧被捕,判处秋斩。
临刑时,贺廷璧将自己带镣的双腿发力踩入土壤里,他像中国所有的农民一样,与生俱来地眷恋着这方土地,将自己生命的起点与终点同土地联系在一起。他面朝着澧水发出一声浩叹:天不随我志啊!
他是武艺超群,敢掷头颅的义士,又是读书知晓大义的秀才。他从澧水可以望到控揽万里的长江;昏聩腐败的清政府在太平洋上一只只兵舰的威逼下畏缩、退让、投降,帝国主义的经济压力正顺那滚滚长江溯流而上,直达远僻的澧水源头;而千万两白银年年都要顺着滚滚长江流出中国、流向世界各列强。
他沸腾着一腔热血,死不瞑目!
他的妻子,我父亲的曾祖母刘氏女赶到了法场,一眼见到自己的丈夫昂首挺胸,两脚已经没入土壤决不肯下跪,高呼站着死,博得群众山呼海啸地支持的赞呼声。监斩官妥协了,不再要求受刑者下跪,朱笔一挥,判下行刑令。
贺廷璧面对刽子手的屠刀,又(目真)目高呼:“老子死便死,头不能落地!”
古有人头落地为英雄悲剧之说。头不落地表示宁死不屈,坚信后继有人。
刘氏女冲入法场,扑到丈夫面前,向浩气冲大的大丈夫跪倒,庄严地撑开衣襟。她的丈夫感激地点点头,忽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哈哈大笑,把头颅向妻子伸出。
一道寒光落下,那一腔热血喷溅而出,飞染如虹。刘氏女在刀光血雨中不曾吓晕,镇定勇毅地大撑开衣襟跃身飞迎,兜住丈夫滚落而下的头颅……
从此,“贺廷璧聚众造反,刘氏女仗义兜头”便历史地载入地方志,并在人民口中一代又一代传颂下来,鼓舞着后来人。单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我们贺家便前赴后继,牺牲八十余人。史之所谓英烈之家,有几个能逾于此者?
我的父亲贺龙,延续着祖宗的血脉,继承了先人的精神。他孕于中国签定《马关条约》的屈辱时刻,又是康有为领衔发起“公车上书”的戊戌变法的前夜。当中国的命运像游丝一样缥缈时,他伴着隆隆雷声,轰轰烈烈地来到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一年后,谭嗣同慷慨激昂地说:“各国变法,无不以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英烈的血再次流在刑场上,渗入黄土地。但是,那一种属于民族的激扬澎湃的热潮,终究是堵不住,淹不没,并且不断地发展着。我的父亲贺龙,就在这一年学会了走山路,走崎岖险峻的路。那崎岖险峻的路预示着历史需要再而三,三而四地流血、流血……
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不是油,而是血!
父亲贺龙,四岁学拳,五岁读书,六岁下田,像先辈一样文武不废,像先辈一样生活成长。读书的私塾与贺氏宗祠邻近,词内存在曾祖贺廷璧生前佩带的五尺长宝剑和重约一百二十斤的习武大铁刀。读书之余,父亲贺龙总要跑入词堂,抚摸曾祖留下的宝剑大刀,听堂叔讲“贺廷璧聚众造反,刘氏女仗义兜头”的故事,反抗旧社会的火焰已经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熊熊燃起。
1981年,洪家关几十位九十岁以上的老人给我回忆过这样三个故事;
一次,县禁烟委员坐了大轿,颤悠颤悠来到洪家关。保长操一根棍子将赶来围观的百姓,连打带骂赶得四下选散。
同在私塾读书的一位富家子弟触景生情,很有“抱负”地说:“要做就要做这种人上人。”
贺龙也早已触景生情,冷冷问:“什么人上人?”
“还用问?”富家子弟翻个白眼,“你没想过当官?”
“你想当什么官?”
“我就当个能打人骂人的保长。”
啪!贺龙扬手打去一记耳光,冷冷说一句:“老子长大就专当打保长的官!”
1904年,贺龙八岁。天大旱,地如同燎燃着火焰。民族和人民的苦难不能遏止而升腾几近顶点,给了贺龙一个痛苦绝深的刺激。无数破了产的农民,走投无路的农民,被饥饿鞭挞着凝成群,汇成队,像一股又一股的黑烟,漫无目的地顺风游窜,寻找着地主,寻找着富户,寻找一切有粮的人家,去要求去抢夺一份吃的东西——叫做“吃大户”。
饥饿、饥饿、没有边际的饥饿。八岁的贺龙终于跟他父亲一道投入这饥饿的黑烟一样流窜的队伍中。他看到了褴楼枯瘦的男男女女:小孩子向着苍天张开垂死的嘴巴;妇女们的目光茫茫昧昧,带着绝望的痛楚和痴迷;强悍的男人们眼睛红通通燃着怒火,流动起骇人的毒焰。无数黑条条的干手臂举起了扁担,举起了杆子,要做最后一次挣扎……
然而,官兵开始捕杀。那马上舞刀弄枪的人,有的红马褂,有的在对襟团花马襟下罩了战裙,或在背后拖了发辫,或者头裹包巾粗辫绕颈,骏马驰向哪里,就把“饥饿”扑灭在哪里。天空激荡的是呼号,大地流淌的是血……
可是,“饥饿”冲不散,杀不尽。散了又聚起来,活着的路过死者的血肉,继续寻找那一线生机。贺龙跟随他的父亲,随一股饥民冲进城内,到公家义仓籴米。凶悍的堂勇挥鞭抽打饥民,贺龙第一次尝到了挨鞭抽的痛楚。他的父亲血性锐气,挺身而出与堂勇打起来。八岁的贺龙骁勇豪猛,腾身扑上,助他的父亲夺下堂勇的皮鞭,抡圆了反抽过去。从地方志上可以看出,那一次他是与父亲同时被抓,关入大狱。若不是遍地饥民,沾了“罪不罚众”的光,若不是县令怕激起更大民变,贺龙同他的父亲是绝难幸免一死……
从大狱里出来的贺龙,更酷爱武术,拜族叔贺士远为师,学得一身武功一,尤其是武当拳打得出神入化。十二岁,便仗义出拳在桑植县“打”出了名。
桑植县县衙有个姓陈的领班,其子会几下拳脚,是名武秀才。老子恶霸,儿子强暴,成为地方上一条“大虫”,时常骑马逛街,横冲直撞,明抢硬夺,百姓都侧目而视,不敢稍触其锋。
一天,洪家关赶场,武秀才骑马闯入,撞翻许多小摊,百姓们叫喊躲闪,乱成一片。父亲贺龙恰好来到,见状不觉大怒,抓起一根木棒,横身拦到马前,发声吼,雷一般响:“滚下来!”
武秀才吃一惊,勒马定眼看时,不过十二岁一个小孩,直觉得三分好笑,七分好恼。
“小兔崽子,我看你活不耐烦了!”
喊声未落,武秀才已经打马冲来。他自恃练过武功,等闲人交手,打倒三五个不在话下,一个娃娃还不是一鞭子的“菜”?只怕被马撞一下就跌没了这辈子……
然而,他万没料到,贺龙面对狂奔而来的烈马竟如岩石一样稳忍不动,近在咫尺时,那条木棒忽然虚晃一下,随着棍风呜呜,那烈马惊嘶着人立而起,随即闪向一边。武秀才的鞭子不曾触及贺龙,背后却在刹那间实实在在挨了一闷棒,屁股顿时离鞍,手脚四扬地掀下马来。
贺龙人踏步枪上,将尘埃里爬起的武秀才只一脚便又翻跟斗赐倒,抡起拳头一顿饱揍,揍得武秀才只剩下了讨饶的一口气。
父亲贺龙赤脚踏牢武秀才胸脯,精光的拳头照准武秀才面孔说:“别说你才是个武秀才,你就是武状元,敢来洪家关撒野,老子也敢打翻你!”
“是是是,不敢,再不敢了。”
“不论哪里,只要你再敢作恶,叫我知道了,除非你脑袋比它硬!”
贺龙说着,落拳捶在垫路的一方青石上,青石顿时裂成几块。武秀才吓得翻身跪倒,连磕几个响头。
“滚!”
武秀才听到这声喝,不异听了大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