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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很干净,设备也很完善,和三年前那种简陋的环境不可同日而语,史大壮准备的驱蚊药都没用上。
傍晚的时候,史大壮带着虞美人去芒甸的大街上走走,顺便给侉子坝的乡亲们买点东西。
烟麻大街还叫烟麻大街,但不卖烟麻,也不卖糖果,而是变成了旅游纪念商品一条街。麻窝楂、红香玉、羊奶果、柠檬撒、琳石、翡翠、葫芦丝、户撒刀各色商铺也不分类,就一家一家地开着,间杂一些民宿和小旅馆的引路牌,比三年前热闹多了。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虞美人的心情好了很多。
“大爹,这些真的是芒甸的特产吗?”她好奇地问。
史大壮笑着说:“有些是,有些不是,不过总体上都算是滇南的特产。”
虞美人就欢喜地在各家店铺里转来转去,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问问,一会儿为自己的家乡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而自豪,一会儿又为自己连家乡的土特产都不认识而难过。
史大壮看她喜欢,要掏钱给她买,她却死活不要,心里觉得这些东西好贵,嘴上却说:“我是芒甸人,哪有芒甸人在芒甸买旅游纪念品的哩!”
走过半条街的时候,史大壮看到一间熟悉的铺子。那是当年药婆卖药的铺子,现在摆满藤编艺术品。一个女人坐在店里的一张小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女人看见门口张望的史大壮,就冲他吆喝:
“芒甸特有的老藤编,都是坝子里的老匠人手作,小件带走,大件包邮,进来看看吧!”
看到这些藤编,史大壮想起了恩昆公讲过他小的时候,侉子坝还不种罂粟,坝子里的人就拿山上的老藤编成篮子、席子和椅子,挑到瑞河口去卖了换点油盐回来。
他走进店铺,捡起一个精致又古拙的藤背篓,看了又看,知道这的确是老手艺。
里屋的门帘挑起,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拿着一个藤壶的半成品走出来,看见史大壮愣了一下,手里的藤壶吧嗒掉在了地上,惊呼道:“史大爹!”
史大壮扭头去看,还没认出人来,就听虞美人已经在喊:“玉桑阿哥!”
第623章 了却人间事,遍地美人花()
史大壮一时没能把眼前这个壮得像牛、嘴唇上黑了一圈短茬胡子的小伙儿和当年的玉桑联系起来。那时候的玉桑在贩毒集团的制毒作坊里当童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只吃一顿饭,被史大壮救出来的时候瘦得像猴子。就算三年前在侉子坝见到他的时候,也还是个带着稚嫩的山村少年。
玉桑也看见了美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说:“呀,美人都长这么高啦,真变大美人哩!”
“真是玉桑?!”史大壮放下手里的藤背篓,一把抓住玉桑宽阔的肩膀,“好小子,长成男子汉啦!”
旁边的女人走过来,热情地笑着,“是史大爹吧?常听玉桑提起您哩,今天可见到真人啦!”
“这位是?”史大壮看着玉桑。
玉桑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婆娘。”
“呀!都成家了啊!”史大壮更是惊讶。
女人倒是大方得很,一边给史大壮和虞美人拿了藤座椅,又去泡茶水,一边说:“我们去年结的婚,玉桑还说要请史大爹来吃喜酒来,我说那么远咋个来嘛!今天来了可不走哩,我去买几个好菜,请大爹和美人在家吃,就当补喜酒咧!”
史大壮很高兴,就答应下来,对玉桑说:“你婆娘倒是喇擦!”
玉桑就嘿嘿的傻笑。女人笑道:“你瞅他那个憨不噜粗的样,我不喇擦点哪行哟!”
女人去买菜,史大壮就坐在店里和玉桑闲攀谈,聊起这三年的变化,玉桑就来了劲:
“大爹你还不知道吧,到侉子坝的路已经修通了,汽车可以一直开到坝口那块大青石边上。以前我们来芒甸,得走几个小时山路,现在骑摩托一会儿就到,每天还有一趟乡村公交从坝外的三岔口过,可以直接去瑞河口。坝子里也不一样了,家家都盖了新屋,比以前漂亮多了。”
史大壮也高兴,感叹道:“那可真好啊!”
玉桑说:“那还不是得感谢大爹,还有虞刚大爹,要不是你们,侉子坝还在种罂粟,我还在毒面厂里干黑活哩!”
虞美人听玉桑说起爸爸,心里又是自豪又是难过,眼圈一红,便偷偷扭过脸去,假装欣赏一个藤编的花篮,不让他们看到她落泪的样子。
史大壮说:“还得感谢政府,你们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呀!”又指着满地的藤编问,“你啥时候学会做这个了,生意怎么样?”
玉桑说:“这还要感谢恩昆公哩!你们走了以后,他就带着大伙儿上山采药、摘老藤。他说山上都是宝,凭啥只有罂粟能赚钱!我编藤编的手艺就是恩昆公教的。恩昆公还主持坝子里搞了合作社,每家按人头入了股,这铺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合作社的,前年大伙儿凑份子把店铺租下来,生意还算不错。我们不但零卖,也给瑞河口和宝腾那边的渠道供货,还开了网店哩!我婆娘负责接单,生产打包都在侉子坝,每天晚上用拖拉机拉到快递公司。现在大伙儿干劲可大哩!”
说到老恩昆,史大壮总觉得有一份亏欠,问道:“恩昆公身体还好吧?”
玉桑的神情忽然一黯,低下头轻声地说:“恩昆公已经走啦!”
史大壮当时就愣住了,虞美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确定,张了张嘴想问,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史大壮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玉桑说:“就在一个月前,头七的时候我还回去了,算算日子还没过七七。”
店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虞美人终于确认了她最不希望听到的消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迸裂开来,从心脏、胃和胆囊里汩汩涌出,如洪水般灌进了血液和支气管,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冲开了堵在嗓子眼里的异物,一些埋藏在心底的久违的东西伴随着伤心响亮的哭声一齐冲出来,震碎了凝固如冰的空气,也震碎了人脆弱的心。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爸爸死的时候没有哭,妈妈死的时候也没有哭,被人误解被人欺凌的时候没有哭,远离故土漂泊异乡的时候也没有哭。只在爸爸被平反、骨灰迁入烈士陵园后那悲壮的乐曲响起时,她的眼泪曾如泉水般涌出,但她忍住了声音,还是没有哭。
然而在这一刻,知道那个三年来自己时刻惦记的老人已经不在人世,再也不可能听她叫一声恩昆阿公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多年的委屈、孤独和彷徨如溃堤的洪水,再也无可忍阻。
直到玉桑婆娘回来的时候,小姑娘还在抽抽噎噎,店铺里冰冷哀伤的气氛可以在夏日的空气中凝结出冬霜来。
女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问道:“这是怎么啦?”
玉桑把自家婆娘拉到一边,小声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女人便埋怨她的男人说话不知道拐弯,这种让人伤心的事情怎能如此直白地告诉远道而来的客人呢。她深吸一口气,适应了店铺里霜冻的气氛,像回忆小时候奶奶纳着鞋底给她讲故事那样,用柔软的语气说:
“恩昆公是我们的恩人,是整个侉子坝的恩人。当大伙儿都靠着罂粟过日子的时候,是他拿起镰刀割了自家院子和山上的罂粟苗;当大伙儿无所事事不知道明天的日子咋过的时候,是他拄着拐上了最老最老的那座山,从山上带下来药材和老藤,教会年轻人怎么利用大山里的东西谋生;当山里的东西运不出去的时候,又是他拄着拐走到芒甸,走到瑞河口,从镇政府走到县政府,最后把修路的施工队带回了坝子口。
恩昆公走得时候很安详。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每天傍晚都坐在坝子口那块大青石上看着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他说他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过,赎了勒毛的罪,也赎了侉子坝的罪。他要去一个没有罂粟的地方,那里遍地盛开着虞美人花。
恩昆公没有死,他只是走了,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他永远活在我和玉桑的心里,活在侉子坝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也终将要去寻找那个像星空一样澄澈的地方,恩昆公只不过先走一步,是给我们引路去了。”
虞美人止住了哭声,抬起晶亮的泪眼问道:“他会变成一颗星星吗?”
第624章 落地乌木魂,起手万年青()
史大壮问陈长寿借了一辆车,带着虞美人当晚就赶回了侉子坝。当他们爬上后山那片山坡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已经挂满了星星。
那里是当初埋虞刚的地方,虞刚夫妇的骨灰迁去了烈士陵园,但坟还保留着。侉子坝的人从他们家里找出夫妇二人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埋进了土堆里,又立了块碑,刻上“英雄虞刚夫妻之墓”的字,立碑人是“侉子坝全体愚民”。
如今在那座衣冠冢的边上又多了一座墓,也立着碑,碑上刻着“恩昆公之墓”。老恩昆那根黑色天然龙头乌木拐没有和他的骨灰一起埋进土里,就直愣愣地插在碑前的地上,好像在土里长了根一样。
两块石碑在星光下发着蒙蒙的白光,像两个穿着素白衣服的土地山神,其中一个还拄着拐。他们将一直站在这里看着、望着、守护着山坳里那个小坝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
在恩昆公和虞刚墓的后边还有一个小丘包,微微隆起没有立碑。那是勒毛的坟。老恩昆在勒毛死了以后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把他埋在虞刚的坟后边,说这里有正气,让他来世投胎可以做个正直的好人。村里人要给勒毛也做块石碑,老恩昆却说他没有资格立碑,只配盖一点薄土。
勒毛入土的那天,老恩昆在山上守了一夜。坝子里的人担心他,轮流去看他,却看见他一直坐在虞刚的坟前。他对人指着旁边的地说:“我死了以后就埋这儿,不要立碑,把我的拐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