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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翎坐在御座脸红耳赤。明明是她闯下的祸,却要让奸贼来替她背黑锅。虽然皇帝的体面被保全了,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分明看到臣们听见赞礼官从御阶下带来这句回报时,个个面有不忿,咬牙切齿。
“东皇鞍马劳顿。让他来回话吧。”
女帝才不管臣子们的鄙夷,她只想要听到奸贼亲口“谢罪”。
摄政王奉旨入殿,虎步龙行,器宇轩昂,脚步云靴,腰间陆离剑。他大概要用这种气势汹汹的出场,敲打对手,提醒群臣摄政东皇仍是万人之的统帅,可以“入朝不趋,带剑鞋履”。
他做到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清流官们,一见“土匪”本尊,霎时偃旗息鼓,连嘴炮也不发了,和鸿党官员一样,对着东皇拱起了手。
凤翎的唇漾出一丝苦笑,果然无论买卖是大是小,这个奸贼都她要做得更好。她却是在白操心了。天子终究是个招牌,臣也不过是随风倒的附庸,乱世初定,只有手握强弓劲弩的人才能真正号令天下。
那袭紫袍穿在奸贼的身,衬得他越发英挺,十分伟岸。可是奸贼低着头,坐在御座的天子,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有些莫名的心焦。
“爱卿北征辛苦了。朕想不起送你什么。他们到是周到,竟然已经做好了这件新袍子。”
幽燕之败、城下之盟、边境敌情……
无论哪一样都这件袍子要紧万倍,皇帝陛下却只扯出了这一句无关紧要。
她咬牙望着底下的鸿昭,不知他能否听明白。
不是天子要他穿得这样招摇,而是群臣的一片“深情厚谊”。
臣子们早习惯了皇帝讲话的颠三倒四,便也不以为意。只有站在东首的太师荀朗,面仍是风雅笃定,一双手却已在袖握紧了拳。
鸿昭没有答话。
“爱卿……”
天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鸿昭仍是一言不发。
朝臣们便有些耸动。
“爱卿……”
天子忍不住又唤了他一声。
终于,奸贼抬起头,望向了女帝,竟然还是用那副嬉皮笑脸的戏谑表情。
“此袍甚好,一龙在天,亢龙无悔。”
凤翎愣住了,没有想到会对这样一张脸孔。
天子笑不出来,她的唇微微发颤。
“可是卦象说……”
凤翎想说古人的卦象应该是“亢龙有悔”。可是摄政没有理她,更没有给她辩白的机会,他已经扭头对站在一边的荀子清拱起了手:“太师,只有我一人得赏,实在有违陛下的盛德。何不为群臣都做一套新服呢?如太师您的青衫可以绣半条龙,绣在这下摆的海波纹,半隐半现,不阴不阳,定然煞是好看,此所谓潜龙勿用嘛。”
满朝武全都傻了眼,他们是第一次知道,豪放不羁的鸿昭竟然也长了一张刻薄的利嘴。而且还很会用这样的场合让太师下不来台。
荀朗的修眉耸了耸,笑得风雅淡然:“东皇提醒得极是。隐,乃是龙之德。潜龙亦是真龙。阴阳不分也好,忠奸不明也罢。但能让社稷不复累卵之危,百姓无有倒悬之苦,天子莫须宿夜之忧。我等臣子纵使困入深潭,打落地狱,亦当在所不辞。东皇训诫的,可是这层意思?”
鸿昭盯着他幽深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终于笑笑道:“不错。子清到底是子清……”
这是东皇回来那天,宣政殿的全部故事。
凤翎没有想到,那一句“亢龙无悔”,是她与鸿昭最后的对话了。
从那一天起,鸿昭开始谨言慎行,万事都装聋作哑,唯唯诺诺。
他再不像从前那样日日寻些小事来找她的麻烦,更不会私下与她见面,即使她在朝堂主动问他政见。他也只是低眉顺目地答一句“请陛下龙意天裁。”
有一回,下朝后,她甚至傻乎乎地差人去留住他,想要同他说几句。可也被他用“突有军务”的理由,冷淡地拒绝了。
到了那一刻,凤翎才明白,自己将再也看不到那双灼灼的眼睛了。
东皇果然“堂堂皇皇地回来了”,而曾驿站里等她的“洪账房”却已经走远了。
“亢龙无悔,亢龙无悔……”凤翎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捂着嘴轻轻笑起来,“朕是真龙天子,当然不能后悔。那个不学无术的东西,竟然还学人家舞弄墨,乱编新词……”
忽然龙尾道廊下的一个身影刺进了她的眼。
那是什么人?
竟然坐在御阶大咧咧地……喝酒?
全然不顾羽林郎们戒备森严吗?
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人,莫不是……莫不是?
凤翎的心陡然提起。她来不及思考,竟然迈开步子,朝龙尾道飞奔而去。跑得一路的羽林郎都看傻了眼。
等气喘吁吁站到了那人背后,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呆。
他会笑她吧?
一定会笑的……
她都能想到他会用怎样戏谑的表情打趣他了。
她满脸通红,咬着牙,犹豫着要不要喊他。
那人却已经发现了天子,悠悠转过了头。
凤翎映着月光,看清了那张俊脸,惊异地瞪大了眼:“帝君哥哥……你……你怎么到前朝来了?”
帝君鸿煦竟然打破了五百年的宫规,趁着夜色,轻裘缓带,衣袂飘飘地坐到了外朝的御阶之,手里还握着个黑银的酒壶。
显然,他也被贸然跑来的天子吓了一跳。
他没有起身,只是蹙眉望着跑得鬓发散乱的天子好一阵,眼睛眉梢重又漾出了淡淡鄙夷。
“臣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宣政门的羽林竟也没有把臣这个不守宫规的侍臣刺死。”鸿煦冷冷一笑,“大概他们也觉得景朝的后宫,早不该存在了吧……”
凤翎下意识抹了抹脸,确认没有眼泪鼻涕,方讪讪笑道:“哦……你要出来也没什么要紧,我不过随便问问。”
“说的也是,对陛下来说,又有哪一件事是‘要紧’的呢?”他这么说着,又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饮罢,用手背一抹嘴,笑笑道:“前朝的风是澜苑的大啊。”。
凤翎从未见过贵公子鸿煦这种落拓不羁的形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鸿煦发现凤翎在看他,愣了愣,举起酒壶道:“陛下要不要?这是归义王妃送来的蚩尤葡萄酒。”
凤翎连忙摇头。
鸿煦便不言语,自顾喝酒吹风。
凤翎在他身后,站了一阵,见他没有反应,便想要悄悄离开。
“陛下这样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是想寻什么人吗?”
鸿煦没有回头,语调慵懒冷傲,他不留情面的问话到叫凤翎有些窘迫。
“不是的……”
鸿煦冷冷“呵”了一声。
“陛下好歹也该把失望的脸色收起一些的。”
“我……我没有……”
凤翎只好堆一点笑,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也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姐姐她……回去了吗?”
鸿煦转过头,用那对矜骄慵懒的眼睛盯着天子看了一阵,看得凤翎都发了毛,方扭回头,冷冷道,“恩,回去了。多谢陛下成全。”
“不……不客气……”天子挠挠头,一脸尴尬,“哥哥高兴好。”
“恩,高兴,很高兴的……”鸿煦又灌了口酒,仍是不屑地笑。
凤翎不知道还能搭什么话,讪讪地托着腮,自看宣政殿前的风景。
羽林郎们正在远处巡视,军容威严齐整,勾起了她金戈铁马的许多回忆。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臣的情诗写得可好?”
鸿煦打破了沉默。
凤翎一愣,扭脸去看。发现他脸凝霜雪,望着前头的宫苑,根本没有看她。
凤翎忖了忖,笑笑道:“恩。写得真好,我虽不懂什么‘意境’,却知道哥哥写得贴切,‘思君如流水’,流水至弱至柔,无形无色,却又……缠绵不断。”
她这么说着,竟有些莫名的心虚,便垂下头不言语。
鸿煦摇摇头,淡淡笑道:“有趣,有趣。陛下的诗论当真高妙。那么臣的诗也算没有白送了。”
“我知道我在诗狗屁不通。哥哥要笑笑好了。”凤翎一挑眉,撇撇嘴道:“其实,即使你不送那首诗,我也不会谋害她的。我让她来,只是为了一桩陈年公案……”
“陈年……公案?”鸿煦终于扭头,疑惑地望向了她。
凤翎看见他澄澈的眼眸,想到他对凤藻一往情深的孽缘,又念及凤藻与郑桓那段不清不楚的奸情。不由唏嘘感慨。
二十年前,母亲与鸿烈种下孽根,恶果便一直绵延至今。她不想让天台宫里再演这样的荒诞戏码了。
她下意识抚小腹,终于把自回到长安酝酿许久的话,讲了出来。
“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不该在临死时候才后悔辜负了自己的本心。”凤翎凝望着鸿煦,认真道,“帝君哥哥,我们还是……和离吧。”
“和离?”鸿煦的脸色顿时惨白,瞪大了美目,藏不住满脸的惊惶。
黑银酒壶从手掉落,绛红酒汁流了一地。
“恩。”天子把酒壶捡起,拧好盖子,递还给他,“和离之后,你可自便。但是,唯有凤藻姐姐她……不可以……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鸿煦愣了许久,终于回神接过了酒壶,找回了些傲然与鄙夷,他目光惨淡,唇角却讥诮地勾起:“臣不明白,何谓‘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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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三二 后妃之德(上)()
凤翎面红耳赤,不知道该如何向鸿煦解释她所面临的窘境。
“所谓‘自便’……是……你我再无牵绊。哥哥可自去寻觅佳偶。”
“哦。”
鸿煦还是那副冷美人的样子,面沉似水,用俊秀的眼朝凤翎打量了一阵。
帝君的“高贵冷艳”果然又吓到了天子,等鸿煦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时,皇帝已经尴尬地低下了头,活像只慌张的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