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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先生什么时候回来?”陈子锟依旧和和气气的问道。
“阿拉不晓得!”小铁窗又关上了,声音很响。
蒋志清劝道:“陈老弟,走吧。”
陈子锟摇摇头,又举起手来敲门,节奏不紧不慢。
这回看门人真生气了,哗啦拉开了大铁门,两个横眉冷目的短打汉子拉着狼狗站在门后,一个穿长衫的家伙骂道:“小赤佬,侬要闹啥事体!”
陈子锟道:“我是李先生的弟子,来拜会老头子,你作为看门人,不但不通报,还恶语相向,我还没问你这是什么道理呢。”
气氛有些紧张,蒋志清和李耀廷都劝他:“算了,既然人不在,咱们改天再来就是。”
陈子锟道:“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个态度,这样下去,老头子的名声都被他们搞坏了。”
看门**怒,正要招呼保镖放狗,忽然公馆的门开了,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来,问道:“老夏,啥事体?”
看门人道:“少爷,有个外乡人自称是老头子的徒弟。”
“哦?”中年男子很感兴趣,走过来打量着陈子锟,道:“我不记得家父收过您这样一个徒弟。”
陈子锟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答道:“我确实曾拜李先生为师,当日开香堂的时候,袁克文袁二公子曾经在场。”
中年男子笑道:“这更不可能了,家父虽然和袁二公子同属大字辈,但并无交集,开香堂收徒弟,怎么可能有他在场。”
陈子锟道:“可否让我见一见李先生。”
中年男子道:“家父回宁波老家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陈子锟无奈,只好说声打扰转身离去,大铁门在身后慢慢关闭,也关上了他寻根的一扇门。
走在路上,陈子锟闷闷不乐,蒋志清开解他道:“不要生气,你们这身打扮登门拜访,换在任何一家,都是要吃卫生丸的。”
李耀廷道:“啥是卫生丸?”
蒋志清笑道:“就是白眼,上海人只认衣衫不认人,尤其是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更是眼睛有水,搭眼一看,就能看出你的西装是什么牌子的,哪家裁缝店做的,连价钱都能估的七八不离十,若是穿的寒酸,办什么事情都不方便的。”
李耀廷骂道:“狗眼看人低。”
蒋志清笑道:“海派就是如此,场面上的人讲究两头亮,无论何时何地,头发和皮鞋都是要亮堂堂的,不管能不能吃饱饭,枕头底下一条西装裤子总是压得笔直。”
李耀廷伸出脚来:“我这也是皮鞋啊,回头找块破布擦擦,照样锃亮。”
蒋志清道:“那可大不一样,上海规矩,冬天才穿黑皮鞋,夏天穿白皮鞋,春秋天要穿黄皮鞋或者合色的,如果穿错了季,哪怕是再高档的皮鞋,也会贻笑大方,两位兄弟,你们若是想在上海抛头露面创下一番事业,置办一身行头是必须的。”
陈子锟和李耀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我们没钱。”
蒋志清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走,带你们做衣服去。”
说去就去,蒋志清带着两人钻进弄堂七拐八拐,来到一家裁缝铺子,掌柜的热情相迎,奉上咖啡,寒暄几句步入正题,捧上国际最新时装杂志选择式样。
“要纯羊毛英国薄花呢的料子,做英式三件头,单排三粒扣,羽纱全里,垫肩也要羊毛的,连衬衣手帕一起定做,都要最好的面料。”蒋志清说道。。
掌柜的立刻让小伙计将各色面料一匹匹的拿下来,远看近看,披在肩膀上,裹在裤腿上看,选中了料子后量尺寸,给陈子锟量的时候,掌柜的赞道:“搭侬先生做衣裳,真开心,电影明星也呒末侬介司麦脱”。
蒋志清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笑道:“阿拉这位兄弟,比电影明星还要英俊些。”
量好了尺寸,付了定金,三人出了裁缝铺,陈子锟提出去电报局一趟,给北京的亲友通报平安。
来到电报局,陈子锟先给车厂和熊希龄各拍了一份电报,想了想,又给姚依蕾发了一份,只有简短几个字:抵沪勿挂,锟。
打电报可不便宜,每个字小洋六角,三份电报也要十几块钱了,不用问还是蒋志清出的钱。
“蒋兄,让你破费了,真是感激不尽。”陈子锟道。
蒋志清笑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就是喜欢结交朋友,和朋友比起来,钱算什么,时候不早了,喝酒去。”
三人找了一家本帮菜的馆子,点了一些浓油赤酱的本帮菜,一瓶上好的花雕酒,边吃边谈。
“两位老弟可有什么具体的打算么?”蒋志清帮他们俩满上一杯酒,目光炯炯的问道。
李耀廷道:“我是打算在上海扎根了,我在北京六国饭店做过西崽,干脆还是干老本行得了。”
陈子锟道:“我还有两件事要办,办妥这两件事,才能考虑其他。”
蒋志清道:“何事?我大概能帮一些忙。”
陈子锟道:“第一件事,我要去一次上海的精武门,第二件事,我想找一个女孩,她叫林文静,福建人,继母是上海人,姓米。”
蒋志清道:“这第一件事很容易办到,精武门就在闸北那边的培开尔路上,不过名字叫上海精武体育会,当家人是霍元甲的大徒弟刘振声,我和他很熟,可以代为引荐,可第二件事就难办了,上海这么大,想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陈子锟道:“好吧,我就先去精武体育会找刘振声。”
说去就去,蒋志清带着他俩一路来到闸北,找到培开尔路73号精武体育会,这是一座由四座小洋楼组成的建筑群,当中一大块空地,两旁摆满刀枪剑戟,数十名身穿白色短衫和黑色泡裤的青年排成整齐的队列,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招一式的练着武术。
精武会是对外收徒的,门口常年有接待人员等候,带着陈子锟他们从练功场旁经过,场中众弟子嚯嚯连声,生龙活虎,令人精神一振。
蒋志清确实和精武体育会的掌门刘振声认识,但并不像他吹嘘的那样熟,只是泛泛之交而已,双方在会客厅坐定,陈子锟表明了来意,说自己的功夫出自精武门,但却想不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希望刘振声能帮自己回忆一下。
刘振声三十来岁年纪,骨骼精奇,太阳穴凸出,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很爽快,直接邀请陈子锟下场手谈。
双方点到为止的对练了几招后,刘振声收了功夫道:“前段时间,北京有人来信询问,也是为了此事,刚才我试了你的功夫,确实是迷踪拳,但迷踪拳并非霍家独有,沧州一带上千人练此功夫,所以很难确定你是出自霍师傅门下。”
说罢端起了茶杯,一旁的徒弟喊道:“送客~~”
三人只得告辞,出了精武体育会的大门,陈子锟正在怅然若失,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喊:“陈真!”
第三十章 陈真
陈子锟下意识的回头,看到那个在精武会里领着徒弟们练拳的年轻人正冲自己微笑。
“你叫我?”陈子锟问道。
“陈真,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霍东阁啊。”年轻人走过来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
陈子锟道:“抱歉,两年前我坠马失忆,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霍东阁道:“怪不得,当年我们同吃同睡,情同兄弟,我说你怎么见了我不打招呼呢。”
陈子锟纳闷了:“这么说我真的是霍元甲的徒弟了,为何刚才刘振声大师兄不认我?”
霍东阁道:“他不是不认你,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师父收了你这个徒弟。”
陈子锟更加惊奇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精武会方向传来喊声:“东阁,大师兄找你。”
霍东阁道:“我还有事,回头去找你,你住哪儿?”
“大东旅社306。”
“好嘞,回见。”霍东阁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快步跑回了精武会。
“陈真?我叫陈真?”一路上陈子锟都在琢磨这个陌生而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名字。
闸北属于华界,马路上人来人往,甚为热闹,几个报童挥舞着油印的传单,见人就发,陈子锟怀里也被塞了一份,上面赫然印着《救国雪耻报》的字样,内容全是山东问题,醒目位置还有黑字提醒国人,提防日本人投毒云云。
绕过街角,对面路上大队学生开来,打着复旦大学的旗帜、秩序井然,横幅上写着抵制日货、还我青岛等字样,他们边走边喊口号,几个巡警远远的看着,并不阻拦,路边还有一个茶棚,前面摆着告示,上书“青岛问题发生,各界一致罢歇,学生为国热忱,不过稍尽绵力”落款是妓界泣告。
再看茶棚里,坐着几位娥眉淡扫的婉约丽人,四五个低眉顺眼的小女孩捧着茶壶茶盘在一旁伺候着,不时有喊口号喊得口渴的学生进来饮茶。
“那不是鉴冰小姐么?”李耀廷眼尖,一眼认出鉴冰来,三人便走进茶棚寒暄,原来这是上海花界组织的青楼救国团特地在此为示威学生服务。
陈子锟见到鉴冰,略微有些尴尬,鉴冰倒是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热情招呼他们坐下喝茶,大家讨论了一下时局问题,这才起身告辞。
走在路上,蒋志清很沉默,陈子锟发觉他的异状,便问道:“蒋兄有何心事?”
蒋志清道:“陈老弟,你对这场运动怎么看?”
陈子锟一时语塞,他还真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蒋志清自顾自的说道:“学生一腔报国热血诚然可贵,可是收回山东,恢复主权,不是靠游行示威和抵制日货就能解决的,我曾在日本留学数年,深知日本国土虽小,但野心颇大,甲午之后,对我中华虎视眈眈,非一战不能解决问题啊。”
陈子锟道:“他要战,那便战就是。”
蒋志清摇摇头:“中国四分五裂